我与孙老师的几首诗(李文海)

        孙老师者,曲周孙树良也。他是我的中学语文老师,诗人。
        孙老师的诗有自己的特色,重意,明白如话,通俗易懂,见微知著,寓意深刻,很有味道,属把平常话说成绝句,把寻常菜做成美味一类。
         我不会写诗,但爱读诗,有时被诗所感动得不能自已。我把孙老师与我有关的几首诗收集在一起,常常拿出来品读,孙老师草书了得,行云流水,飘逸大气。有时候他把自己的诗写成书法作品,诗味又添三分。读他的诗如嚼橄榄,又如品一壶老酒。
      (一)
        孙老师送我一书法作品,是他的八十岁抒怀:文坛小卒教坛翁,今日盘点两手空。祈向阎爷讨日月,奋笔疾书不了情。这是七分豪情,三分自谦。孙老师岂能说“两手空”,一生从教,桃李满天,为国家培养了多少人才。且教书之余,佳作连篇,出文集《散落在乡野的花瓣》。自称“廖廖拙作短且轻,难压人生定盘星”,其实大为不然。人生的价值是沉甸甸的。
        北师大教授、博士生导师张同道讲过他心目中的孙老师:
        1979年秋天,我怀揣自卑和梦想来到曲周一中,遇见的第一位老师便是孙先生:身材敦实,相貌庄严,不怒自威。消息灵通的同学悄悄告诉我,孙老师是位有才的老师,报纸杂志常常发表他的诗歌。那时,崇拜才华是一种少年时尚,而第一次阅读印证了才子之名并非虚传。那是一首感伤气质的诗词《浣溪沙·月夜》。皎洁月光洒林里,满地碎银拾不起,怅惘又闻子规啼。一生多少伤心事,欲将忘却反记起,仰天长叹星河稀。
        这是同学中间流传的先生的第一首诗,年少的我们沉溺于文辞之美而忽略了作者的忧伤。是的,当时先生处境艰难,心情郁闷,明白这些已是多年以后。但他从未在课堂上流露过个人情绪,而是用自己的伤痛诠释课本里的文章。他总是努力用普通话吟诵一遍——尽管带有明显地方口音,有时还伴以轻微的头部动作,甚是陶醉,然后缓缓讲解,从字句之间拈出作者的心绪。于是我从《荷塘月色》里感受了朱自清的惆怅,从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里读到了李白的孤傲。先生当年吟诵的声调至今清晰地印在脑中,这些情景交融、触手可摸的意境带给我文学的力量,高考报志愿时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中文系。
        同道的肺腹之语,很有代表性。
       (二)
       掩卷忆昔翩少年,淸新丽句在眼前。纵横走笔四十秋,终登新闻最高巅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是孙老师写给我的诗,时间大概在2012年的夏季。
        他特加注释“读文海《报坛散论》,浮想联翩。高中时,文海有一篇作文,写早晨景色,文章不长,颇感新鲜。1977年他大学毕业后,开始在新闻界纵横驰骋,辛勤耕耘,算来将近四十年。韬奋奖是新闻界最高奖项,文海终于登顶折桂。”
        孙老师在《散落在乡野的花瓣》一书的后记中说:“我和文海的关系,亦师亦友。亦师,他读初高中时,我教过他语文,是师生关系。亦友,他大学毕业后,我们是亲密的朋友。他当编辑、当报社领导,我作为一名普通投稿者,可以说经常联系。在思想上、学术上,他几乎到了高山仰止的地步。韩愈说‘师不必贤于弟子’,也用不着大惊小怪。”
       老师太抬举自己的学生了,实际的我远没有老师心目中的我那样优秀。不过字里行间那种殷殷之情,拳拳之心,对学生是莫大的鼓励。同学少年,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,师生促膝那又是多么深的一种情感啊!
      (三)
        去年秋高气爽时节,同学们盛情邀请,孙老师夫妇终于答应要来邯郸一趟。大家心里都很高兴。

         王文义同学与我商量,老师来后送点什么既能表达心意,又能留作纪念呢?别看这是一件小事,但颇费思
量。最后定为让书法大家李琦写一幅孙老师的新作。

         李琦不愧为大家,他诗书画三绝,艺术精湛,尤善行草,这和孙老师的爱好契合。李琦成人之美,一幅洒脱圆熟、风神独具的作品挥之而出:己逝光阴难再回,老马才识来路危。山月不知人间事,依旧欢颜弄清辉。
         此诗出于八十老翁的笔下,自为一种境界。读此诗很自然地会想到辛弃疾的而今识尽愁滋味,却道人间好个秋。
         孙老师一生为师,熟读经史子集,李杜苏辛,当看到李琦的作品后,喜不胜收。我自揣测,李琦的点划线条之间大概契合着老师的诗意,湖光秋月两相和吧!这幅作品为我们的师生聚增添了话题,更增加了欢乐。
         事后,孙老师在群里发了这样一段文字:《初览李琦先生画集》,文海请著名书画家李琦书写我的拙诗《无题》,结果李先生又赠我一本书画集《劲风朗怀》。
        蜗居蓬门眼光短,
        望洋兴叹为时晚。
        不懂书画得奇缘,
        劲风朗怀细细看。
        看得出,老师的心情大好。
      (四)
        我在报纸上发表的一篇小文,引用了孙老师在师生群里发的两首诗。
        其一:
        盼雪盼得眼成盲,
        错把柳花当雪赏。
        昨来风起花如雪,
        是花是雪问刘郎。
        其二:
        一头雾水浇下来,
        孰是孰非不明白,
        真理总在辩论后,
        等看清楚再喝彩。

        等看清楚再喝采。这句话很有深意。如今的互联网,如今的手机,真是太神奇了,各种信息滚滚而至,而且可以互动,可以接力传播,可以发酵。日月之行若出其中,星汉灿烂若出其里,整个世界在一机之中。不可想象,没有了手机,我们将如何生存?
       任何事物都有利有弊,快速的信息传播,往往更容易让人们跟风、起哄。一哄而起,一哄而散,已成为互联网一种现象。在这种情况下,更须要我们的敏感和定力。阳春三月,群里发了一张犹似雪景的照片,摄影师故意戏题为《今日雪景》,老师虽有惊讶,但绝没有丰年好大雪,瑞雪兆丰年,燕山雪片大如席之类的话,而是问作者这是什么地方的雪景?原来当时杨花柳絮,飘飘扬扬,如漫天飞舞的大雪,在加上白絮覆地,犹如毛泽东笔下的北国风光。当老师知道这个情况后,遂有感而诗。诗中的刘郎者,唐代刘禹锡也,他曾有一首杨柳枝,是讲柳絮如雪的。
        老师就是老师。世界上似是而非、亦真亦幻的东西太多了,他似乎在提醒我们什么,让我们思考什么?
       互联网时代,往往是花非花,雾非雾,来如春梦多几时,去如朝云无觅处。扑朔迷离甚至是波谲云诡。对此,我们可能会随波逐流,但决不能推波助澜。凡事须要冷静,须要辨別,须要辩证思维。
       孙老师的诗朗朗上口,形土实雅,以小见大,细心琢磨,其意深远,也许这就是白居易所主张的“为时而作”、“言直而切”吧。
      (五)
        我一生喜欢树,总觉得树是人类最好的朋友。因此,喜欢种树,喜欢看树,也喜欢写树。树有灵气,树通人性。写树,其实是写人写事写思想,我写《窗外的那棵桑柏柳》,是写农民工的,它特别地顽强和执着,在恶劣的环境下,也要用自己的绿色增添一分春意。写《老院的枣树》,是在感叹时代的变迁,一抹乡愁屋檐下,万般情愫夕阳中。写《银杏树的味道》,是赞美银杏树的高洁、正直和坚强。不屈不挠,不卑不亢,它总是不事张扬,静悄悄的。春天来了,大地姹紫嫣红。唐朝韩愈曾赋过一首《晚春》,言春日无多,草木争着闹春。在草木百般斗芳菲的时候,在杨花榆英无才思,还晓得漫天作雪飞的时候,银杏树不为所动,依然如故,披一身新绿,素面朝天,甚至连一朵小花也没有,不羡富贵,不攀权势,不赶时髦,无欲无求,绿叶浓浓自春色。周敦颐爱莲,曾说,莲,花之君子者也。要我说,银杏,树之君子者也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把银杏树一文发给了孙老师,犹如中学时交作业一样请老师教正。几天之后,老师发来一诗:
         正在细品银杏文,
         捷报忽传获奖音。
         虽知天外还有天,
         却是市级唯一人。

          诗中说的“捷报忽传获奖音”,是指报纸上刊发的一条消息。
          消息报道:近日,邯郸日报社原社长、高级编辑李文海,荣获“资深省管优秀专家”称号,省委、省政府颁发金质奖章和荣誉证书。
          李文海同志2002年5月被评为河北省第四批省管优秀专家。有关文件规定,省管优秀专家实行动态管理,四年为一个管理期,在管理期满,经考核成绩优秀者列入下一个管理期,连续列入四个以上管理期的,由省委、省政府颁发“资深省管优秀专家”金质奖章和荣誉证书。
         李文海同志在评选为“省管优秀专家”之后,在各级领导的支持帮助下,笔耕不辍,研究不止,成果颇丰。他结合新闻工作的实际,撰写发表了读毛泽东文风,论邓小平新闻思想,论乔冠华的政论风格,论胡乔木的写作特色,论范敬宜的办报理念,论孟子思辩艺术等一批有份量的文章。在出版新闻论著《新闻思考》、《晩报探索》、《新闻新悟》之后,又出版了《报坛散论》《守望报业》《传媒今说》,共6部9本,约计250万字。这一次被省委、省政府授予“资深省管优秀专家”称号的共有15名专家,地市一级的仅一人。
         好多事情,有它的必然性,也有它的偶然性,是各方面因素的集成。对一个人的最高奖赏是在事业之中。时也,运也,我是幸运的。感恩时代,感恩社会,我总以为,努力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,不负老师教诲,也许是老师的最大欣慰。
      (六)
        曲周县李治山也是孙老师的得意门生。他爱好收藏,笃行不移,终成大业,曲周县博物馆开馆之日,孙老师欣然命笔:
        开馆即看三千年,
        曲周昨天与今天。
        滔滔二河流日夜,
        熠熠青史颂诸贤。
        厩枥亦出千里马,
        沃土更有百花艳。
        千秋伟业何须说,
        文物有灵自能言。

         二河,指的是流经曲周的滏阳河和支漳河。“邑在河曲,水徙而周”,曲周历史悠久,文化深厚。孙老师深谙为诗之道,他的诗拒绝晦涩难懂,极少引经据典,好像炕头说古,犹如促膝谈心。不乏金句,令人回味。他认为:如果你写的诗让人看不懂,那不是好诗;太多的引经据典,让人不停地阅读辞书,那也不是好诗。
         曲周县博物馆属民营性质,是治山自己办的。苦心经营,坚持不懈,好之乐之,成绩卓著。开馆时我和老伴在外地,未能赶上盛会。回到邯郸后,我们专程回曲周参观博物馆。叹而观之,深受教育。参观结束后,我们几个弟子准备一块去登门看望孙老师,一打电话,大吃一惊。就是在那一天,孙老师突发脑血栓,住进了县医院。
        去年春天,孙老师的身体还是那样的健康。我们几个学生因《散落在乡野上的花瓣》的出版,召开了一个高规格的师生座谈会,北京、石家庄、保定、邯郸的弟子聚会曲周。当时孙老师很高兴,他特意把自己的一首诗书写为条幅,装裱成轴卷分别赠送给我和张同道。我们俩人是书的写序者。诗的题目为《鹰》,是孙老师从海南返曲,途经滕王阁,有感而发:
        百鸟噪春春意浓,
        百鸟之中独羨鹰。
        双翅一展几千里,
        足登群山最高峰。
        真的是壮志凌云,豪情满怀!

         如今的孙老师躺在病床上,手脚已不听使唤,也说不清楚话了,但头脑是清醒的,见到我们,他眼里直流泪。我站在一旁,心里很是难受:这还是才情横溢、出口成章的孙老师吗?您还能站起来吗?还能再谈笑风生吗?在《散落在乡野的花瓣》座谈会上,曾豪情地表示“休将白发倚卖老,不是终点是驿站”的您,今后还能谱写新的篇章吗?
         (七)
       孙老师的身体慢慢地在康复,出院了,能拄着拐杖走路了,能写简单的微信了,又开始写诗了!每一个消息都让我们异常高兴。孙老师每写一首诗都发在师生群里,而且有编号,名曰“康复指笔录”,迄今已写了二十七首。我知道,诗作对老师是何等的重要,那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啊!交流思想,抒发情感,传递友谊,孙老师离不开它呀!
       今年八月份他和老伴在大儿子山中别墅小住了些日子。他在师生群里发照片、发诗。诗云:
       清晨出家园,
       一步一景拦,
       山花顶露开,
       古树高参天,
       近赏攀登道,
       远望雾遮山,
       我本草木人,
       疑为云中仙。
       快乐的心态,
       一派豪情!

       老师的第二十首诗是写给我的:
       人间自有真情在
      ——读文海《又梦娘亲》

        李公弥留尚清醒老妻破谜送一程翻遍时下亲情篇不及此文最动情。
         诗中的李公指我父亲。《又梦娘亲》中有这样一段话:
         我爹刚走了九个多月,娘就走了,时间是2015年5月30日。全家谁都没想到娘走得这么快,应了“子欲孝而亲不待”那句老话,为儿子留下了不尽的遗憾。父亲在最后的日子里,我和弟弟把母亲接到了病房,那时母亲的身体看起来还很健康,看着躺在床上骨瘦如柴的父亲,我们娘仨眼里都噙满了泪水,但谁都忍着不哭出声来,生怕惊扰了头脑尚清醒的父亲。沉默了许久,娘突然问我:海,你七姥爷那时老让我们猜字,他说四面有墙不透风,一个十字在当中,好先生莫把田字猜,猜田不是好先生。这到底是个什么字,我现在也没想出来。我知道母亲这是在转移注意力,不愿意让儿子们太悲伤。我想了一下,说猜不出,弟弟也摇头说不知道。这时谁都沒有想到,躺在病床上的父亲竟用微弱的但都能听清楚的声音说:“亚州的亚,繁体‘亞’”。我们都笑了。这是今生今世,我们四个在一起最后的一次笑。这次笑的导演就是我的娘。当时的那一幕深深地镶嵌在我的脑海里,回味无穷。
        我的回忆不是文学创作,没有虚构,大概是搞了一辈子新闻的缘故,喜欢事实的报道,写实实在在的事情,讲实实在在的感情。写母亲的这篇文章是我睡不着觉,半夜起来,噙着泪水写的。我看到了孙老师的诗,十分感动,直到如今老师还关注着我的文章,还在鼓励我。我回老师微信:谢谢您孙老师。老师诗情满怀,笔力不减,其诗风依然是平中见奇,见微知著,接地气,见境界。您的诗又一次让我想到了父母,子欲孝而亲不待啊。年岁大了,常想父恩母恩师恩。祝恩师开心安康!天天快乐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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